麻烦是最好的老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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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退问题还没解决,现在又飞来一个丢人的‘试块’事件,前后夹击中的楼忠福,顿觉焦头烂额、气急败坏。他赶紧把杭州的问题连同宁波的问题,一并汇报给东阳县县长童德成。一个乡镇企业的生死好坏,本与一个县官的政绩前途没有多少直接关系,但童德成却像个‘弱国大使’一样,跑完宁波跑杭州,低声下气地为东阳三建去‘游说诸侯’。当然童德成并不只是一味‘呵护’着东阳三建和楼忠福,作为‘父母官’,他另一方面必须‘关起门来教子’——让楼忠福和东阳三建认认真真直面自己的问题、吸取教训、提高觉悟、整顿队伍。★(★在传统体制的边缘上为生存而挣扎的民营经济力量,如果说他们在创业时期的每一件事情都中规中矩,肯定是不符合事实的。对此无论是楼忠福、刘永好,还是柳传志都曾表现得非常坦诚。楼忠福对我们说:‘你让美国的企业家回去问问他们的爷爷,他们的爷爷在创业的时候也是这样干的。’楼忠福这话一点没有错,如果读过香港学者王绍光的《美国‘进步时代’的启示》,大家就清楚美国在‘进步年代’(1880-1920)所面临的问题,也是腐败横行,假冒伪劣猖獗,重大灾难屡屡发生,社会矛盾异常尖锐。)经过童德成的敲打和点拨,‘坚硬’的楼忠福茅塞顿开。他在诚惶诚恐中明白,田间地头、小街窄巷中的‘村夫对话’,与冷峻石狮把门的高墙阔院内的‘体制对话’是完全不同的言语。东阳三建要把‘合作秩序’扩展到东阳之外,就少不了与陌生的地方政府和官员进行‘体制对话’,要进行‘体制对话’,就必须掌握和使用‘体制语言’。楼忠福立即行动,在宁波和杭州先后展开‘体制对话’,用‘体制语言’说话。
在宁波,楼忠福带着公司随从跑去跟宁波城乡建委认错、致歉,同时以书面的方式检讨东阳三建的错误、汇报公司对相关责任人的处理和公司内部纪律的整顿情况,并保证日后绝不发生类似事件。然后,楼忠福在宁波召开了一次全公司队长以上干部会议。这是一次声势浩大的‘整风会议’,出席者除了东阳三建全体施工队长以上干部外,还有东阳县和宁波城乡建委的一批官员。会场内挂出红色的横幅标语,奏起起《义勇军进行曲》,主席台上横坐着宁波和东阳的‘首长们’,台下是东阳三建的‘八路军干部’各就各位。一派严肃认真的‘体制气氛’,与乡镇企业的农民建筑工平日吆五喝六、长呼短叫的作风完全两样。
楼忠福在会上通报了公司对宁波工程队的行贿事件的处理情况,对行贿行为进行了严厉批评,并强调公司今后要着重整顿‘重产值轻质量、重速度轻安全’的经营作风。东阳县的官员以及东阳三建其他一些代表也在会上作了发言,围绕‘整顿作风’的主题谈想法、表决心。
通过这番‘体制语言’的表述,宁波城乡建委也转变了态度,不久就取消原来的‘清退令’,允许东阳三建继续在宁波承建工程。
在杭州,‘试块事件’的处罚虽然已经被长袖善舞的童德成县长解了围,但事情已经通报曝光,舆论影响还在。所以楼忠福在宁波‘整风会议’后接着在杭州使用‘体制语言’来向业界说话。
这次会议的主题是‘请客户揭短’,出席会议代表主要是东阳三建几年来的客户、东阳县官员、杭州和浙江省建设行业管理部门的相关官员,以及浙江部分新闻单位的记者。
楼忠福对‘揭短会’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他并非只是为了‘做戏’。他在会议开幕发言中诚恳地邀请各位客户朋友、领导干部毫不留情地对东阳三建‘开炮’。★(★这一时期,中国民营企业都普遍存在各种各样的问题。温州民营企业生产的温州鞋,是当时全国闻名的伪劣产品。
当年很多地方都搞过打击温州鞋的活动。杭州工商局1985年在杭州市的武林门搞了一次集中烧毁温州鞋的活动,但就是这把火烧出了温州人的志气和决心,也烧出了一个庞大的造鞋产业和一批著名的企业家。全国最大的造鞋企业之一的奥康集团的王振涛,就是被这把烧出来的温州‘造鞋王子’。)但中国人的文化心理就是这样可爱,当一个真诚地邀请你向他开炮的时候,大家即使有炮要开,也立即客气、委婉起来。代表的发言几乎都是以表扬、理解为主,即使有提意见的也是欲扬先抑,相当委婉。
楼忠福趁热打铁,在会上宣布三大措施:第一对所有已建和在建工程进行一次质量大检查,不合格的坚决返工;第二组织‘客户访问组’定期对已建工程进行回访;第三在东阳、宁波和杭州开通监督电话,客户发现问题随时举报。
楼忠福的这一系列动作,在上世纪80年代是很好的新闻题材,所以‘揭短会’的消息,很快就成为行业内和浙江主要媒体的新闻。‘试块事件’的负面影响,至此也算转化出一个正面的效果了。
当然这些‘体制语言’的使用并不仅仅为了解决临时的问题,对一个粗放的乡镇企业、对于一支刚刚从涣散的农村文明中‘洗脚上田’的建筑队伍,这些动作对他们意识观念的转化也具有极大的作用。
最初的‘帽子戏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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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忠福1984年出任经理的时候,公司的规模还相当小,组织结构也简单,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乡镇企业’。当时公司人数不多,业务量少,市场半径也小,管理事务也相当简单。但是随着中国改革的深入和中国经济的迅猛增长,东阳三建的‘合作秩序’也扩展得很快——队伍和人员、业务量、市场半径都迅速扩张,管理事物也逐渐多而复杂起来。
当然东阳三建的发展并不是一个孤立的例子,中国整个的非国有经济都发展神速,乡镇企业的发展态势更是连邓小平也感到吃惊。1987年6月,邓小平就对人说:‘农村改革的一个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最大收获,就是乡镇企业发展起来了。’到1988年的时候,中国GDP的构成中,非国有经济所占比重已经大大超过了国有经济的比重。在14928.3亿元GDP中,国有经济只占6790.5亿元,而非国有经济占8137.8亿元。私营经济的名分和生存空间也不断得到改善,1988年修宪的时候,其中第十一条规定‘国家允许私营经济在法律规定的范围内存在和发展。私营经济是社会主义公有制经济的补充。国家保护私营经济的合法权益和利益,对私营经济实行引导、监督和管理’。
整个中国到这个时候已经发生了极大的变化,社会风气、道德标准、价值观念等等无形的变化也和各种新商品、新生活内容一起,‘重构’着中国人的生活。这个阶段的中国人,是特别敢笑敢哭的,黄永玉《不准》小诗所描述的那个“既不准笑也不准哭”的‘他妈的’年代,早被人们忘记得光光的了。
一方面是崔健以一首《一无所有》风靡南北,★(★听惯了革命歌曲和样板戏的中国人的耳朵,突然被崔健的吼叫唤醒了。除了‘一无所有’有四个字,没有人真正明白他的歌词要讲什么,但是就是这四个字和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却让中国人宣泄了压在心底的天荒地老的悲情和重新上路的豪迈。)给那些虽然温饱但仍然一无所有的中国人洗了一个‘情绪上的桑拿’。那时候中国人的身体还不需要减肥,但这首中国摇滚乐的开山之作,颇能够给当时的中国人在心理上‘排毒养颜’。摇滚般高亢的情绪支撑着大家,继续在各自的道路上‘从南走到北,从白走到黑’。
另一方面,把‘承包经营的三板斧’耍得神乎其神的马胜利,继续从胜利走向胜利——不断地有国有造纸企业要求他来承包,而他也并不客气。1988年马胜利在全国大演‘帽子戏法’——在两个月内一口气承包了28家国有造纸企业。马胜利当然不止一个,整个中国有一大批改革实践中的‘匿名少数’,也像马胜利一样,在不同的领域内从胜利走向胜利。而这批不同地区、不同领域的胜利者,也逐渐地将‘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口号具体化成一种现实。
在这个‘既是最好也是最坏’的高速成长和分化的年代,当然美满的事情是很少的。从国家的宏观经济到一个企业的微观管理,整个中国就像正在发育的儿童一样,在骨骼生长得最快的时期,也是发烧、发热最频繁的时期。整个中国经济在上世纪80年代后期出现了诸多的不适,而楼忠福的东阳三建也在那个阶段出现不少生长期的‘发烧、发热症状’。
尽管楼忠福在1987年推行了干部任命制、职工合同制、任期目标制等改革措施,但过快的发展还是让公司在1987年出现了‘宁波清退风波’和‘杭州试块事件’等大大小小的麻烦。麻烦的1987年过后,就是属龙的1988年。龙年向来被认为是多事之秋,总有大事发生,上一个龙年——1976年,虽然是共和国历史‘送旧迎新’的分野之年,但是中国人对那个龙年的多灾多难仍是记忆犹新。
果然,东阳三建在这年内,一下子连续出现了五起安全事故,死了四个人,重伤了一个,另外还有一次造成财物损失的火灾。作为发展中国家,中国人虽然早已像张贤亮所说的那样‘习惯死亡’,但是人命关天,这向来是中国人的头等大事。作为金华市优秀共产党员、浙江省十佳经理、积极融入主流体制的改革红人,有头有面的楼忠福更不能对这些伤亡事故置之不理,何况伤亡者几乎都是东阳本地的熟人。
连续的安全事故,不仅给公司造成很大的经济损失,给公司声誉蒙上阴影,给职工士气造成极大打击,也给楼忠福带来前所未有的舆论压力和精神压力。他不断地督促各个工程队要加强安全检查,加强对施工人员的安全教育,但事故仍在发生。事故发生到第三起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撞了邪,他虔虔诚诚地按照东阳的传统习俗做了应该做的一系列求神拜佛的功夫,但后面的事故仍然跟着就来。
1978年以来还算顺风顺水的楼忠福,此时感觉自己交了霉运,他困惑极了。他常常阴着一副面孔回家,到家的时候,并不推开门,而是用自行车直接撞开门。见到妻子王益芳也一言不发,‘啪’地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然后垂头丧气地瘫坐在沙发上。
★(★中国民营企业家创业时期的艰辛,可能不是外人今天能够想象的,但他们人生的伴侣是有深刻体会的。
楼忠福的妻子王益芳在这个时期,不但要常常独守空房,而且常常承受着楼忠福的‘无名火’——他不自觉地把自己在外面受到的委屈、压力和不快,变成妻子面前的咆哮,最严重的时候,甚至动手打过妻子。但是外人往往只看到企业家今天风光的一面,却没有看见这些属于他们自己的情感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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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忠福还做了一个噩梦。噩梦中,他再次爬上脚手架去把那个被卡死的青年职工抱下来,但死者突然活了过来,一个转身,从后面死死地抱住他的腰,然后又死了过去。他感觉自己动弹不得,在梦中大呼‘救命’,把妻子王益芳也吓了一跳。王益芳拍醒他后,一身冷汗的楼忠福才发觉是一个噩梦。
接连的安全事故,让东阳三建接连在浙江省和金华市的建筑安全生产会议上被点名批评,还让一直在争取升级的东阳三建险些被降级。东阳三建的施工级别由‘三级’变成了‘暂定三级’。但是到了年末,楼忠福也习惯了压力,他开始冷静地从整个公司的角度思考安全问题。他感觉到公司这几年的发展步伐太快了,短短几年内‘合作秩序’已经由东阳扩张到了浙江全省、上海、北京、陕西、江西、青海、湖北等省市。职工人数也超过了5000,承包工程队有57个,施工班组达到148个。过快的发展和过长的市场半径,让原来的管理架构和体制已经不适应发展的现实需求。他决定从微观和宏观两方面给公司‘改制’。
微观方面,给每一个工程处新设一个负责安全教育、检查和监督工作的安全科,每个施工队也安排一个专门负责安全工作的监督员。每个施工组每天至少进行一次安全检查,施工队则每十天检查一次,工程处则每月一次,公司一季度一次。同时逐级开展安全教育活动,推行安全上岗考试,加重对安全工作的奖励和惩罚。
宏观方面,楼忠福决定给迅速膨胀的公司做一次‘一分为三’的减肥手术——把东阳三建分成东阳三建、吴宁建筑公司和城关建筑公司。这个手术的目的,一是为了理顺和加强内部管理,二是分散风险,保护东阳三建的核心力量,尽早争取企业升级。升级不是一件小事,而是发展的‘通行证’,三级企业在当时只能够承建十二层以下的工程,十二层以上的工程如果要建只能挂靠二级企业。挂靠就得把利润也‘挂’出去,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总不是长远之计,所以要发展还必须自己升级。
楼忠福这个‘分离手术’得到吴宁镇领导的支持,同时吴宁镇的领导也作了对楼忠福日后极为关键的一个决策。公司在12月分开后,对内仍是一个公司,名誉上仍由楼忠福管理,他的头衔也由经理变成了总经理。但三个公司在市场上各自独立经营,楼忠福只直接管理其中的一个,要对其他两个公司实行管理,在名分和体制上不是很顺。为了使楼忠福的管理权在公司‘分离手术’后不至于被分割,经过楼忠福和镇领导的商量,吴宁镇政府决定成立一个五人组成的建筑管理委员会,让楼忠福担任这个委员会的主任。这个机构属于镇政府机构,负责统管和协调吴宁镇所有建筑企业的发展。这样楼忠福变成了‘二位一体’,不但仍然是这三个公司的管理者,还成了吴宁镇另外两家建筑企业的领导者,同时又是管理全镇建筑企业的干部。
这真是一个精彩的‘帽子戏法’,楼忠福一下子由一个建筑企业管理者摇身一变成了一方区域内的建筑行业管理者。既然是行业管理者,就可以统筹整个行业的发展了,所以楼忠福随后成立东阳房地产开发股份公司、铝合金装潢厂、水泥构件厂、花砖厂、汽车客运服务站等公司。这些公司与建筑公司互动发展,形成一个配套完整、相互促进的产业链。
这番手术后,精锐的东阳三建确实迎来一段顺利而高速的发展。但是如果从未来的角度看,这次‘帽子戏法’的演练,对楼忠福的最大影响并不仅仅是东阳三建的发展,而是让楼忠福操作更大规模、更复杂局面的企业家能力得到了很好的演练。1992年之后,楼忠福让人瞠目结舌的资本运作能力,可以说是发端于这次‘帽子戏法’的预演。
东阳房地产开发股份公司的成立,更让楼忠福早早就由建筑进入地产业,为他日后在地产业的‘呼风唤雨’奠定了基础、积累了经验。
硬汉子偏爱‘软力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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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本质上讲,在打铁铺里出生的楼忠福是个天生的‘武人’。个子虽然不高,但结实粗壮的他从小喜欢打架、摔跤。小学期间的他,就常常用拳头来反抗同伴对‘黑五类家属’的歧视,青少年时期虽然因为‘出身问题’做不了红卫兵,也无资格当兵,但却做梦都想持枪上战场。16岁加入生产队,赤手斗水牛,驶牛耕地跑得比拖拉机还快。及至谈恋爱又遇曲折,为‘抢亲’被迫跟岳父动手。早期的楼忠福,活脱脱一个敢砍敢劈、作风硬朗的乡间牛仔。然而正是这个硬朗的牛仔,却偏偏在中国人的文化生活比物质生活还‘短缺’的上世纪80年代,对文化活动情有独钟。这种情有独钟,可能有无缘无故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他能够把与粗重的建筑业毫无瓜葛的文化活动,天衣无缝地‘化入’企业经营当中,让张弛的文武之道,共化为事业之凤的双飞彩翼。在大多数人还毫无感觉的时候,这个惯用‘硬功夫’的铁匠之子,不仅能够‘估量’出文化活动的‘价值’,而且还深谙文化‘软力量’的运用之道。这确实是楼忠福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又一例证。而他后来之所以能够成长为杰出的企业家,可能正是得益于他能够把一场免费电影的‘价值’准确地‘估量’出来的超常能力。★(★按照汪丁丁的理解,企业家才能非常重要的一个方面就是‘估量损益’。我们生存的世界是一个信息不完全的世界、充满着不确定性的世界,所以很多东西往往根本就无法用‘数目字’来计算,只能靠特有的企业家才能来估量。香港人说,新世界集团的郑裕彤先生可以快如闪电地估算出一个投资项目的净回报率,而事后的结果往往证明他的估算几乎没有多少误差。)
自从1984年出任经理之初在东阳县电影院放映了三场免费电影后,楼忠福在随后的几年中,每逢重大节日,都在东阳搞一些文艺表演活动。这些活动一方面是慰问一下辛苦了一年的建筑工人,另一方面是给家乡增加点娱乐活动。虽然有朋友认为这是一个纯粹花钱的事情,对一个建筑企业毫无必要,但楼忠福认为这钱值得花,是对家乡、对企业和他个人都有好处的事情。起码东阳百姓知道有东阳三建这么一家公司和楼忠福这么一个人,觉得东阳三建和楼忠福除了会搞建筑还能做些给大家带来快乐的事情。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