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自由的大门(下)
A
果然事情并不顺利，1994年1月7日楼忠福派去北京办报批的人碰了钉子，尽管楼忠福在总部遥控指挥，但事情仍无进展。1月14日，楼忠福亲自飞往北京，直接找中国证券交易自动报价系统的负责人磋商，也还是无功而返。怎么办呢？楼忠福身边的骨干们在看着，浙江信托投资公司和东阳信用联社也在看他。机会来了，1994年3月29日，浙江省政府举办中国法人股市场现状与发展高级研讨会，中国证券市场研究中心高级顾问、北京标准股份制咨询公司总经理刘纪鹏到论坛演讲。楼忠福立即赶去参加研讨会，并在第二天会议结束的时候找到刘纪鹏。1月份的时候，楼忠福在北京曾经拜访过刘纪鹏，并向他详细介绍过广厦申请法人股流通的准备情况。现在刘纪鹏到了杭州，楼忠福想无论如何都要邀请他到东阳走一趟，实地考察一下广厦集团的情况，并请他提出如何进一步整改的意见。可是作为中国证券市场早期不多的知名专家，刘纪鹏却是个大忙人。从北京来杭州的时候，他就订好了返程的机票，准备论坛一结束就飞回北京，哪里还有时间在浙江逗留。但楼忠福却不是别人，他就是有本事让当时很多人都想求见的刘纪鹏退了机票，然后当天下午就高高兴兴地跟他去东阳。一番实地考察，广厦的方方面面都确实给刘纪鹏留下深刻印象。不过东阳也毕竟是一个小县城，而有关股份制和证券市场的知识，在当时对于全中国人来说也都是‘短缺品’，所以刘纪鹏既然以‘导师’的身份来了，也必不会辜负主人的盛情和期望，少不了要面授机宜一番。临别前他对楼忠福表示会尽早促成广厦的法人股进入STAQ系统流通。刘纪鹏虽然不直接掌握着审批权，但是他作为中国证券市场研究中心的高级顾问，影响力还是不小的，他能够这么看好广厦，事情自然会好办些。1994年底，广厦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被批准确认为规范化的股份有限公司，广厦的法人股随即就进入中国证券交易自动报价系统的流通市场。紧接着，广厦通过合理的估算，将原来归镇政府所有的资产折算为股票，然后赎买回来。至此，广厦集团的产权关系彻底理清，当然一起被理清的还有广厦集团与当地政府的政企关系。另外，这番股份制改造工作也使广厦建立起现代企业制度，为企业的进一步发展奠定了良好的管理基础。这一番脱胎换骨的变化，又让广厦集团赢得锦上添花在1994年12月顺利地升格为浙江省级企业集团，并被浙江省体改委确定为‘浙江省100家现代企业制度试点单位’，广厦是惟一的非国有企业。1994年底的楼忠福像一只出笼的雄鹰，露出前所未有的会心微笑，因为从这时候开始，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企业家。在正在形成而还不够自由的中国市场上，他拥有了前所未有的自由。在这些步骤走完成之后，楼忠福向多年来一起‘打江山’的弟兄兴奋地宣告：‘这是我们广厦集团历史性的一刻，在资本和发展的问题上，我们从此完全进入良性循环！作为一个企业，我们从此进入自由的境界！’★(★学者都说‘财产权是自由的守护神’，但是这个神好像是个洋神，而且还不是唐僧当年请回来的印度洋神。这样的洋神虽然大家都说好，但是在中国的土地上会不会有水土不服的症状呢？这个问题似乎得问郎咸平和左大培了，他们似乎更喜欢‘一大二公’的日子。)
这时候的中国，不仅像楼忠福这类解决了产权问题、理清了政企关系、赢得了发展自由和空间的民营企业家们体会到自由的快意，而且整个中国都感到前所未有的自由了。因为整个中国到这个时候，已经具备了让个人作出更多自由抉择的产权基础。中国的国有经济在1989年到1991年的‘天花时期’度过了一个回光返照式的‘小阳春’后，终于在一片‘砸三铁’（铁饭碗、铁交椅、铁工资）声中，再次显露其气数已尽的疲态。到1994年，中国的国有经济前所未有地出现了负增长，而非国有经济的增长率则达到空前绝后的23.5%。在1994年的GDP里，国有经济和非国有经济的比重，变成了4：6。在中央政府预算财政收入中，1994年也是国有经济贡献比重超过非国有经济贡献比重的最后一年，而这还是没有扣除国家财政对国有经济补贴的数字。从此之后，非国有经济不仅在各个方面贡献都超越国有经济，而且双方的盛衰变化趋势还在加速中继续。中国经济活动的决定权，随着产权的越来越分散，而掌握在越来越多的人手里了。再没有人可以掌握整个国家全部经济活动的控制权，并进而掌握中国人生存的命脉了。‘一夫为刚，万夫为柔’的微观基础不复存在，中国人吃香喝辣的选择自由，不用再寄希望于谁人的仁慈了，而只需寄希望于自己的工作。
北海栽花不发
B
也许是因为中国人‘历史气候’中的冬天太多、太长、太冷了吧，所以对于1992年出现的改革春天，中国人竟然是如此地兴奋，如此地喜出望外、举国皆狂，以至于忘掉了对春天最起码的警惕，忘掉了市场之手的诡秘，忘掉了人性自身的脆弱。1988年建省的海南，本来就因为‘最大的经济特区’这个名目而成为很多中国人心目中的时代新大陆。在1992年邓小平南巡讲话之后，海南的经济温度陡然高升。1991年海南全省的固定资产投资才45亿元，1992年攀至87亿元，1993年又增加到188亿元，几乎都以成倍的速度在增长。而来自全国各地的资金，则像台风一般扑向海南，然后又落在这个小岛的土地、房产和与此相关的投资项目上。地价和房价跟着人们的情绪在一天天高涨，而一场‘击鼓传花’的泡沫游戏也越玩越疯狂。在海南的房地产泡沫被吹起来的同时，一海之隔的北海也在一夜之间急速发酵、膨胀。1992年4月，西南和华南地区区域规划会议在北海召开，邹家华副总理亲临指导，云南、四川、贵州、西藏、广西、广东和海南等省领导和国务院部委负责人都出席会议。这个会议结束之后一年的时间内，北海一下子冒出16个大型开发区，全国1300多家地产公司蜂拥而至，规划面积达60平方公里。小小的北海沸腾了，一时间各路资金和人马纷至沓来，在短短3年内，北海批出的土地达3万多亩，远远超出北海原来的建成区面积。在海南和北海的热浪，将几乎所有中国当时有点本事、有点雄心壮志的人都卷了进来。后来中国地产界的大腕们，如北京地产界的冯伦、潘石屹和被视为‘博鳌之父’的蒋晓松等，都曾是这两股热浪的冲浪者。楼忠福自然也不例外。他在集团成立后，也按捺不住‘大口吃饭’的冲动，寻着热浪南下海南，但由于海南当时的地价和楼价已炒得很高，人地两生、无权无势的他并不敢有大动作，只能看着那些有权有关系的人玩得心跳，而只买进了几套高价别墅。但到了小城北海，楼忠福就毫不手软了。1992年夏天，楼忠福刚一踏进这个一夜成名的幽静渔港，初出茅庐时期的深深记忆立即浮现。1985年夏天，楼忠福曾跟随东阳政府官员考察深圳。作为东阳三建的新任经理，他还不曾见过什么世面，所以深圳城市建设的高度、速度、规模和现代化程度让31岁的他看得既瞠目结舌，又心向往之。那情状，就像刘邦在咸阳服徭役时看到秦始皇一样，喟然太息：‘大丈夫当如此也！’1992年夏天，楼忠福站在有‘中国第一滩’之称的北海银滩上，眼前的碧海银沙、蓝天白云和习习椰风，让他当年那份感觉又复活了。他对身边的同事说，当时深圳的建筑和房地产正处在大发展阶段，如果在那时候能够进入深圳市场是多么大的一个机遇，可惜那时候没有这个实力，只有看着人家吃饭，而自己流口水。
‘但现在机会来了！兄弟们，我们错过了深圳，但我们不能错过北海，现在的北海就是当年的深圳。我们一定要在这里大干一番！’楼忠福向来眼疾手快，说干就干，这回也不例外。经过短短几天的考察，他就盯上了自己的猎物。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讨价还价，他一口吃进一块150亩的土地，并立即成立广厦集团北海分公司。因为打算进行建筑和房地产综合开发，所以随后又成立了几家配套公司。北海之战的第一年广厦在这里赚了1000万元。但楼忠福并不为投机而来，而是作了长期打算的。多年未解的‘深圳情结’，让他一心一意地要在这个偏远的海滨小城圆了昨日的旧梦。所以赚到最初的利润后，他从未考虑抽身离场，而是信心十足地扩大投资。然而，北海终归不是深圳。随着中央政府铁腕治通胀的措施出台，银行银根收紧，北海和海南的房地产泡沫，也像它兴起时的速度一样，一转眼的工夫就破灭了。狂潮退去之后，海南和北海的经济一蹶不振，而全国各地一大批‘把海南当香港’、‘把北海当深圳’的春天冲浪者，像被翻转了的乌龟一样，四脚朝天地晾在寂寞的海滩上。眼疾手快的楼忠福尽管从来不服输，但这次还是因为眼疾手快而当了一回‘涸辙之鲋’。不过幸运的是，他并没有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这两个‘春天陷阱’并没有给广厦造成元气之伤，而只是花钱买了一回昂贵的教训。当然这不仅仅是个人的教训，同时也是中国改革开放中的时代教训。从此之后中国人明白，深圳式的一夜城，不是随便在哪个地方画一个圈圈都可以搞得起来的。要撬起深圳般的奇迹，还得有香港这样的支点。
东阳插柳成荫
C
如果说楼忠福乘兴而来的北海行动，因为遇上‘春天的陷阱’而成了‘有心栽花花不发’的话，那么，同一时期他在家门口的东阳和金华的几番‘无心插柳’，却是枝繁叶茂、树影婆娑。
1992年年底，东阳市政府为庆祝建县1800周年，准备投资建设一批工程项目，其中包括一个占地500多亩的西山公园和一个占地50亩的儿童公园。
可是东阳市政府的财政却并不丰裕，儿童公园的工程开工之后，就很快因为资金问题停工。
到了1993年9月，市政府官员在盘算，如果等政府财政有了钱才去搞，可能不知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够完成。为了能够赶在1995年东阳建县1800周年纪念日之前完成工程，东阳市政府官员想到了广厦集团。尽管这时候广厦集团正在进行股份制改造，但是政府仍拥有广厦部分产权，就算没有股份，凭过往的政企关系，政府有困难找广厦商量也仍然是正常之举。
政府官员把儿童公园的事情跟楼忠福说后，楼忠福自然满口答应，因为按照他的想法，支持当地公益事业是他这样的明星企业责无旁贷的义务。不过政府也并不是要占广厦的便宜，毕竟这并不是一个小项目，企业也得生存。双方商量的结果是，政府把儿童公园的项目转让给广厦，广厦必须把这个1500万元的项目建设起来，政府不再给任何资金。作为回报，广厦获得儿童公园的经营权，另外还得到公园周围部分土地搞房地产开发。
这样，在一个相当现代化的儿童公园建设起来的同时，一个中国基层发展历程中的三赢案例也产生了——政府因此办成了一件大事，广厦通过综合运作也赚到了钱，而当地儿童也有了一个快乐游玩的场所。如果不是通过这么一种运作模式，中国农村地区的县城要拥有一个有‘摩天轮’的儿童公园可能还要等很久。而事实证明，中国绝大多数的县城直到进入21世纪后，也仍然没有设施这么齐全的儿童公园。看来浙江人的经验还有待推广★(★改革确实是一件难事，对于政府官员同样不例外。
因为很多东西确实是无章可循，如果那些旧章法是有效的话，也不用改革了，邓小平也不用说‘摸着石头过河’了。
中国的经济改革实际上很多东西还是取决于政府官员，特别是取决于他们对邓小平的‘三个有利于’思想的理解和运用水平。
如果让民间作一个评估，浙江官员这方面的水平应该是全国第一。)。
儿童公园建设起来后，由政府自己运作的西山公园的工程，却因为种种原因仍然没有大进展。因为该工程占地500多亩，是一个投资规模很大的项目，市政府原本想由政府部门自己建设，但到1994年6月公园内还到处是半人多高的草。东阳市的政府官员们实在没有耐心再等了，他们再次想到广厦，再次找到楼忠福商量。
对政府的事情，楼忠福依然是很爽快地答应。政府把西山公园项目的资产和债务全部转让给广厦经营，广厦负责把5000多万元的工程全部完成，政府不再给广厦任何资金。作为回报，广厦取得西山公园的经营权，另外还得到公园周边部分土地作为地产开发之用。
这又是一个‘无心插柳柳成荫’的项目。通过这个项目的试验，楼忠福不仅带动了东阳的房地产市场，也早早地夯实了广厦集团在东阳房地产市场的龙头地位。
除了东阳的意外成功，广厦在金华市区的试探也颇有斩获。
1992年，中国人住房拥挤的问题越来越突出，单位分房的传统制度越来越难以适应现实的需要，而各地的政府也在积极探索市场化的办法来解决这个棘手问题。金华市政府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盛情邀请广厦集团到金华市区搞房地产开发。
那时候，金华的地产市场还是一门比较冷清的生意，在金华能够掰得动、而且愿意掰这只螃蟹的人还很少，整个市场也都还没有培育起来。但刚刚在北海体会过‘大口吃饭’的美妙感觉的楼忠福，却知道这个青苹果很快就会红熟的，所以1992年9月他极具远见地在金华一口吃进179亩土地，然后分期进行地产开发。
这是一笔很合算的生意，因为随后金华的地价和楼价一年年地随着当地经济的增长而稳定地提升。广厦集团在金华地产市场的龙头地位，就这样一步步树立起来。
‘独食’非为霸气
D
1992年后的几年，是广厦集团和楼忠福捷报频传的几年，各种荣誉也一个接一个地飞来。1993年1月，东阳三建获得‘中国500家最佳经济效益企业’称号，楼忠福则获得全国优秀集体建筑企业家称号。1993年11月，他第三次从浙江省委书记手中接过‘浙江十佳青年经理’奖牌。1994年，他又被浙江省政府评选为浙江优秀建筑企业家。春风得意的楼忠福，这段时间像以往那样，继续频频在东阳赞助文化活动，而且手笔越来越大。1993年4月，浙江日报社、钱江晚报社找到广厦商量，希望在杭州赞助一次足球邀请赛。楼忠福连价钱都不怎么谈就满口答应，但提出了一个条件，就是独家赞助。赞助只做独家，这是楼忠福以往一贯的风格。对方本来不愿意，但看豪气的楼忠福如此坚持也就答应了。1993年中国足球特别受关注，因为这时是中国足球历史上第一位外籍教练在执教鞭。尽管后来中国人知道施拉普纳只是一个不入流的足球票友而已，但作为一个开路者，施拉普纳当时还是被中国球迷寄予很大希望，也极受追捧。比赛开始前两个星期，‘广厦杯’足球邀请赛的广告和广厦集团的广告一起被高高挂起来。杭州城内的街道、广场、车站，到处都可见到有关比赛和广厦字样的横幅标语、气球条幅。穿着印有‘广厦杯足球邀请赛’T恤衫的行人，在杭州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这个广告效应，让杭州和浙江省其他地方的企业都看得眼热起来，所以很多企业都想分享这个难得的宣传机会。他们找到主办的浙江日报社和钱江晚报社，得知广厦不答应别人来分享这次赞助机会后，他们仍不死心。他们又找到广厦集团负责这次活动的赵学飞商量，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将球场内的26块广告牌转让出一半来。他们出了一个让赵学飞心动的价格，1.2万一块，这在当时同类广告牌中已经是最高的价位。赵学飞盘算，如果转让出场内一半的广告牌也不影响广厦的广告效应，而且还可以收回十几万。这样整个赞助活动，广厦等于不用掏钱而大赚了广告效应，这不是很合算的事情吗？况且这些企业都是浙江知名的企业，大家并不陌生。赵学飞算完这笔账后很高兴，立即请示楼忠福，把情况向他汇报。但楼忠福还没有等赵学飞把话说完就一口回绝了：‘一个也不转让。广厦不缺这个钱，26块广告牌也不多，我们有28家成员企业，一家一个都不够分。广厦要做的就是独家，任何人都不用商量。’这次活动的效果自然是相当的好，因为杭州的报纸非常热情地爆炒了整个活动台前幕后的消息，不仅广厦在杭州大大地出了一回名，楼忠福的霸气也让部分杭州和浙江企业家好好地领教了。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