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桃子熟了
对于美苏两大阵营的争霸,有学者说,让苏联和东欧共产主义政权瓦解的力量,不是孜孜不倦地推行‘和平演变政策’的美欧政府,而是从来不谈政治的美欧产业工人——这些在资本家的工厂里忙碌的产业工人,用价廉物美的产品‘推翻’了苏联和东欧的共产党政权和社会主义制度。这是一个有趣而富于启发的说法。那么,让中国和俄罗斯——这两个过去同为实行计划经济和社会主义制度的国家的转型结果,显得如此不同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从经济的角度看,这其中恐怕少不了曾被当作‘资本主义尾巴’的中国民营经济力量的功劳吧!如果没有生命力顽强的中国民营经济力量在1978年后的蓬勃生长,中国经济的血脉元气将无从及时更新,中国经济的巍巍大厦将失柱缺梁,二十多年高增长的中国奇迹更是无从想象。
1997年中共十五大之后,挽救气息奄奄的国有企业和扶持发展得比较差的中西部地区,成了中国改革开放最重要的课题。而在‘国退民进’和‘西部大开发’这两大重要经济剧目中担当主角的,正是生机勃勃的中国民营企业。虽然围绕‘国退民进’的争议一直存在,但史家袁伟时下面的观点,却可以说是中国有识之士的共识——‘各个国家的历史经验都证明,将国有企业比较廉价地转为私有企业,这是对发展的贡献,对解决就业问题、促进整个社会财产增值都大有好处。明治维新成功的主要原因之一是把国有企业以低得惊人的价格交给私人,三井、三菱这些大财团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德国统一后,将东德的好些国有企业以一马克卖给私人,条件是继续经营。这些都是很有远见的措施。中国的洋务运动坚持官办或官督商办,结果是一败涂地。’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上面这段话,恐怕可以说‘对于中国整体利益,任何形式的“国退民进”,都可视为是一种“帕累托改进”’。
陷阱前的急刹车
A
成功上市的兴奋过后,楼忠福开始感觉到这2亿元资金的沉重,他明白这不是自己的财富,而是股民托付给他的责任。这笔资金该投向何处呢?‘金力充沛’的广厦下一步该迈向哪里呢?向来眼疾手快的楼忠福也犹豫了起来。1997年,是伟人邓小平离开中国的第一个年头。尽管整个中国社会已经成熟到可以平静面对任何一个人的离去,但就经济层面而言,1997年真算有点风浪。这股风浪不是起于国内,而是起于国际金融大鳄在东南亚掀起的金融风暴。这股风暴虽然没有直接吹袭中国本土,但是金融风暴所显示的巨大破坏力和‘东亚发展模式’的严重问题,让中国人一下子紧张了起来。就发展模式和存在的问题而言,中国和东亚国家十分相近,中国的金融问题甚至比东南亚国家还要严重。另一方面,海南、北海和惠州大亚湾的泡沫问题,殷鉴不远,甚至上海在1997年的时候也存在不轻的地产泡沫问题。中农信的问题还没有清理完,海南发展银行和广东国投又出问题,一批原本风光的企业因为多元化而元气大伤、一蹶不振。加上广厦自身第一次多元化也不成功,那些兼并过来的工业企业和商贸企业到1997年的时候,已经明显地成为广厦的包袱。这些都成为楼忠福和广厦集团当年如何决策的大背景,所以犹豫自然不是因为没有魄力,而因为实事求是地面对现实的精神和对股民强烈的责任感。在犹豫的时候,首先面对的第一大问题,就是申报上市时所做的建材投资计划要不要执行,因为这个投资计划原本也是为了应急,并没有经过认真考虑和论证。楼忠福从杭州大学和北京、上海请来学者,让他们和广厦集团内部负责投资发展的年轻骨干们一起研讨建材项目的投资问题。经过反复论证,大家都倾向于否定建材投资计划。因为建材虽然正是一个热门行业,跟建筑行业表面上也有相关性,但是实质上建材生产和广厦所熟悉的建筑业是属于两个完全不同的行业。建材生产是属于工业企业,工业企业的经营管理模式和建筑业是完全两码事。工业企业非常重要的一个环节是销售,但是广厦贸然进入这行业,哪来的销售网络,从零开始建设一个销售网络可是一个巨大的工程。广厦对于工业生产完全陌生、毫无优势可言,既没有经验更没有人才储备。建筑行业的人员构成和管理,相对于工业生产来说,都比较粗放,而且政府对工业企业的管理、控制环节比较多、也很严谨。这些都构成了不利的因素,如果把上市融资后的资金投进这一个自己完全没有把握的行业,不但风险很大而且也是对股民的不负责任。既然这样,楼忠福就当机立断地把原来申报的建材投资项目砍掉。可这时候投资部的年轻骨干们犯难了——这些投资项目可是建设部推荐、广厦自己申报,并经过中国证监会审批的,现在说砍就砍,那怎么向建设部、证监会和股民交代。这不是一开始就犯规了吗?这会影响股民对广厦的看法吧?学校里培养出来的人才,总是把问题考虑得面面俱到,同时也往往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他们把这个难题向楼忠福请示,把楼忠福都逗乐了★(★楼忠福常常跟身边那些高学历的朋友开玩笑说:‘你们是理论的博导,而我是实践的博导。’)。
‘你们这些书生,把这么简单的问题想得那么复杂。这个问题的关键不在这些枝节上,关键是我们明知这是一个陷阱,我们就不能带着股民一起往里跳。这还不好解释吗?’在商场上久经战阵的楼忠福这么‘训示’了一通之后,再面授机宜一番,投资部的骨干们果然豁然开朗,自叹弗如。原来投资建材的计划,就这样被楼忠福横刀砍去。
逃出盛情的北大荒
B
砍掉建材投资,广厦及时地避开了一个陷阱,但是楼忠福和广厦对于手中的钱投向何处,仍然没有一个完全清晰的决断。
正在此时,一个熟悉的朋友将黑龙江北大荒的一个项目介绍给楼忠福。黑龙江官员那份东北人的热情、好客和拍胸脯的承诺,果然让楼忠福心动了。
此时的楼忠福尽管已经是一字千‘金’的大企业领袖,什么场合和困难也都经历过了,但是他热情、豪爽而特重感情的性格却一直没有太大的改变。他这根软肋一旦被对方击中,很多事情也就都顺着对方的方向走了。
投资北大荒的事情也不例外。这是一个农业项目,北大荒方面有大片的土地可以提供,也有一定的农业科研技术力量。黑龙江省政府官员特别重视这个项目,并建议楼忠福投资搞高科技农业和种子生产。
经过黑龙江官员轮番的盛情攻势,楼忠福在徘徊中一步步倾向于选择这个项目了。尽管吴小伟等副手当时坚决反对这个项目,但楼忠福还是接受黑龙江官员的盛情邀请,再次前往北大荒考察并准备签约了。楼忠福也确实是带着诚意过去的,口袋中除了签字笔,还有支票。
黑龙江方面以迎接国家领导般的盛情厚礼来迎接楼忠福,一出飞机就是红地毯、鲜花和排列整齐的礼仪小姐。如此阵势,楼忠福以前还没有体会过,所以一下子就感到有点脚步飘飘。其后的考察过程,黑龙江的官员们也是寸步不离地全程陪同,就跟陪同领导考察一般。
这番攻势下,楼忠福被黑龙江的官员们前呼后拥地一步步推向签字仪式。最后一天,黑龙江方面安排了丰盛的晚宴,来款待楼忠福和广厦的考察团队,并准备在晚宴后就安排合同签字仪式了。
到了这个时候,向来豪爽、果断的楼忠福倒是因为认真而犹豫了起来。他暗自琢磨,这个合同签下去可就是真金白银的投入和一挑到底的责任,这是不是太草率了点。
他在琢磨中逐渐清醒过来,农业跟建筑可是相去十万八千里,北大荒跟浙江在地理和文化上也是十万八千里,一个完全不熟悉的行业加上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任何风险都会以乘数效应扩大,实在难以把握。
当时黑龙江正是大批国有企业倒闭和工人下岗的时候,社会氛围和治安问题的乱象,楼忠福这几天也有所觉察。作为中国计划经济最早的模范区,计划体制的文化、意识和观念已经在东北地区深入人心,官员们的思想意识和办事作风也跟南方有很大的差别。
楼忠福越来越感觉不妥,这么大的项目,这么大的投资,在签订合同之前总不能没有其他董事局成员和副手在场吧!何况吴小伟还自始至终都反对这个项目呢!他一步步地从盛情迷醉中走出,一点点地将情感的温度冷却。
但豪放、粗犷的东北主人,已经在盛情迷醉中将事情都带到了只差在合同和支票上签字的地步了,当晚如果不能及时抽身,往后的麻烦就大了。楼忠福在满腹疑虑中走向了‘鸿门宴’。
到了酒桌前,东北人的豪爽之气不点自燃,话也特别中听,拍胸脯许诺的声音也高了8分贝。楼忠福一面招架着主人们的盛情攻势,一面急速地盘算着脱身之计。
主人端起杯子说:‘楼总,为了您在北大荒的伟大事业,为了我们兄弟般的友谊,我先敬您一杯。先饮为敬,我先干了。’
楼忠福面色平静,也端起杯子说:‘不好意思,请先等一等!首先非常感谢各位连日来的盛情款待,这次考察也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增加了我对投资项目的信心,我相信北大荒一定是前途无量,也相信我们的友情地久天长。不过今天下午总部打来电话,集团有紧急情况需要我立即赶回去处理。我等会就得失陪,我们其他的人继续留下来,为了向大家表示歉意,我先自罚三碗。’
楼忠福把杯子里的酒倒进碗里,然后对服务员说:‘小姐把酒拿过来!’
满满三大碗白酒喝下去,本来还想挽留的主人们也就没有什么话说了。楼忠福接着再一一敬过各位主人,然后就带上一个随从人员急匆匆离开,广厦其他陪同人员则仍留下来应付场面。
楼忠福连行李都不收拾,直奔机场。
在飞机上,楼忠福摸摸口袋中的支票还在,微微一笑,然后合上眼睛开始睡觉了。
蓦然回首布局全国(上)
C
逃过了两个陷阱,上市公司浙江广厦的资金在1997年主要投向浙江本土,特别是楼忠福的家乡东阳。1997年6月投资丽水景宁白鹤水电有限公司,1997年10月收购吴宁建筑公司和东阳城市建筑公司,并注入大笔资金改善这两个公司的经营状况。1997年年末,浙江广厦又在东阳投资一个占地面积240亩、建筑面积达16万平方米的安居工程。水电项目是一个长线项目,投资周期长、回报慢,不过这种基础设施项目的回报倒是挺稳定的。东阳的安居工程,虽然是地产项目,但是安居工程的利润并不丰厚,楼忠福选择这个项目更主要是为了支持政府和回报家乡。在大举投资东阳的同时,楼忠福和广厦也错过了在上海地产市场大展拳脚的机会。广厦在上海的建筑市场一直发展得不错,但是始终没有跨一步进入地产。不过1997年,楼忠福和广厦曾经有在上海滩成为房地产大鳄的机会。1997年上海房地产正值低潮,广厦曾与上海一家公司在上海龙柏一带共同购得一块12万平方米的土地,当时上海地价还比较低,广厦购得的土地才3000元一平方米,升值潜力巨大。当时双方是准备合作开发房地产的,可是由于上海方面的合作伙伴出了一单并不算大的官司,并牵涉到这块土地资产,所以广厦就决定抽身退出,把资金追回。广厦当时这样选择的原因有几方面:第一是因为当时上海的房地产正处于低迷时期,前景很不明朗,当时整个中国地产市场都不算景气;第二,大笔资金已经投到了东阳的土地上,一时间不想把战线拉得太长。所以,那块本可以让广厦在上海房地产市场大展身手的土地,只好拱手让人。那块转让出去的土地,后来成了另一个东阳人成就地产财富和跃进福布斯富豪榜的天赐良机,不过这是很多年后的事情。经过这么多折腾和思考,到1997年年底1998年初的时候,楼忠福和他的智囊们终于得出结论,与其分散力量去搞多元化,不如集中力量把广厦原来的主业和优势——建筑行业,继续做大、做好,等时机成熟后再图扩张。兜兜转转的楼忠福和广厦,最后还是把希望和力量投注到自己最熟悉、最具优势的建筑行业。而这个思路的明晰,除了跟前期的摸索和思考有关外,更与1997年召开的中共十五大有十分密切的关系。
D
1997年年底的中共十五大进一步打破所有制问题的思想束缚,为国有企业的改革铺开了道路,同时也为非国有经济的发展和参与国有企业改造提供了巨大的机遇。中国的国有经济和非国有经济到了1997年、1998年间已经完全分出胜负,除了国有垄断部门,国有经济在中国已经气息奄奄了。1997年中国GDP构成中,国有经济与非国有经济的比例已经进一步变成35.1:64.9,到1998年这个比例又成了34:66。这时候,虽然国有金融系统仍然主要为国有部门服务,但是国有经济和非国有经济在中国百姓的观念中已经没有差别,在意识形态上也基本接近平等。对于哪家企业兼并哪家企业,社会上再也不会有多少意识形态上的联想,绝大多数人都只是把它当做一个商业活动来看而已。整个中国的大环境,可以说已经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了——当然这主要是对于蒸蒸日上的民营企业而言,对于气息奄奄的国企,这时候用‘穷途末路’来描述应该是更合适的★(★周其仁说:‘苏联70年,我们40年的成绩可以看出,改革是没有回头路的。’但是这句话到现在仍然有很多人不同意。作为中国人,对这样的争论真不知是该喜呢,还是该悲呢!)。素来十分强调讲政治、善于把握改革的宏观机遇的楼忠福,在中共十五大结束后,立即明白又一个大好机遇已经到来——参与国有企业改革,广厦大有文章可做。他把广厦集团带回到那个已经被大家淡忘了的‘九五规划’——1995年、1996年间广厦制定并通过了一个‘九五规划’。这个规划提出了一个明确的发展思路,即‘主业发达,副业配套,关联开拓’,另外还有一项重要构想,就是在全国建立五六个年产值达3亿至5亿元的大建筑生产基地。构建大基地的设想,目的就是通过在重点城市建立建筑公司,然后占领全国各地的建筑市场份额。这个想法在1996年的时候,对广厦还相当困难,一方面因为当时广厦没有这个资本实力,另一方面中国当时的建筑市场环境也不具备这个条件。中国各省市的建筑市场都存在一定程度的地方保护主义,尽管建筑市场已经推行招投标制度,但是在一般情况下,本地建筑企业,特别是国有企业还是会得到照顾,尤其是对于利润丰厚的大型工程项目。现在国企改革成了新一轮中国改革的主题剧目,广厦正好可以通过兼并和收购异地国有建筑企业,来实现在全国构建基地、占领异地市场的目的。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