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别哭,让我去!'
1957年,储安平和五十三万中国知识分子被毛泽东用‘阳谋'‘引蛇出洞',了却他在政治上和思想上洗刷资产阶级的心愿--‘因为他们自恃有知识,而知识以及由此而来的思想政治影响是不能像浮财和生产资料那样没收的(邵燕祥语)。★(★邵燕祥给《1957年的夏季:从百家争鸣到两家争鸣》所作的序言说:‘在国内,被认为还有资本同共产党较量一下的,就剩下资产阶级知识分子了,因为他们自恃有知识,而知识以及由此而来的思想政治影响是不能像浮财和生产资料那样没收的。这样,知识界便成为政治战线、思想战线上社会主义革命的主战场'。) ‘人山纷赞阵容阔,铁马从容杀敌回。'1957年毛泽东在杭州写下了这首《观潮》小诗,心情看来很好。‘一人为刚,万夫为柔'当然是可以让人心情好的,但是当时的中国,心情像毛泽东那样好的人却不多。1958年后,中国历史的逻辑发条,每一秒钟都在加速地展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浪未落一浪又到,直到在一个方向上走到尽头、走入绝境。排空浊浪不仅卷走秀于林的高木,也卷走了贴着地面生长的野草。1958年喜欢看‘人山阵容'的毛泽东发动‘超英赶美'的大跃进运动,以为人山人海的战术必定能够在经济竞赛中‘从容杀敌回'。这年在钢铁生产能力只有599万吨的条件下,毛却要求生产1199万吨钢。但钢铁厂根本不可能达到这个产量,所以他发出全民大炼钢的号召。在一个本来风调雨顺的年景,就这样把中国农村最精壮的劳力全部赶去做土高炉,将农民家中所有能够寻找到的铁器,包括铁炊具都拿去炼废铁了。不信邪的毛泽东还亲自制定农作方法,命令农民搞高度密植。秋天一到,大家发现长出来的谷粒都是空壳。一年的辛苦劳作几乎是颗粒无收。但是在政治高压下,各级干部强迫下级高报产量,不报不散会。这样,本来欠收减产的农业,却在很多地方被近4倍地虚夸和扩大,使国家征购任务成倍增加,而实际产量与征购数几乎相当,留给农民的只有土豆、红薯等杂粮了。紧接着毛泽东又猛施一招,发动公社化运动将农业合作社合并成政社合一的人民公社,以便政府完全控制农村经济。旋即共产风起,全国各地农村办起了吃饭不要钱的公共食堂,几乎连种子都没有留足。★(★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阿马替亚森(Amartya Sen) 通过大量研究得出结论:民主社会不发生饥荒,饥荒只发生在专制统治下。) 从13岁开始就与铁和火打交道的楼茂春,在东阳当地的大炼钢运动中,又说了不少大实话。凭自己这么多年的打铁经验,他知道这些临时建起来的、烧柴火的土高炉用来烧砖瓦是可以的,要用来炼铁、炼钢是远不够的。他还对干部强迫大家都把家里上好的铁器拿来炼钢表示强烈的不满,认为这是极大的破坏和浪费。在那个‘著书唯余颂红妆'的年代,楼茂春的这些大实话很快就给他带来现实的‘回报'。
‘****……****……****……'1958年冬天的午夜,一阵急速的拍门声。屋内一对夫妇和一个孩子在酣睡中全被惊醒。‘谁?要干什么?'楼忠福的父亲楼茂春大声喝道。他立即翻身下床,并顺便拿起一把铁锤,向门口走去。‘领导找你有话说,赶快开门!'门一打开,五支手电筒的光束立即长枪般直指向楼茂春的眼睛。
‘有人举报你是反革命分子,现在你要跟我们走!'
‘什么反革命,我做了什么坏事?'来人没有回答。其中四个人走近他身边,分两边站立,八只手抓住了两条手臂。一条手指般粗的绳子,从脖子后边套向前胸,在心口处交叉,在腋下穿过,然后蛇一般缠住上臂……一分钟内,一个结实的铁匠被捆绑得结结实实。黑暗中,楼茂春被带走了。楼忠福和母亲抱成一团,哭成一团。哭声打破了小镇夜晚的宁静,远处有狗在吠叫。发生在1958年的这一幕在楼忠福幼小的脑海中刻下深深记忆,从此他知道什么叫‘五花大绑',但他始终不相信父亲是坏人。据东阳县志记载,1956年到1958年3年时间内,东阳县开展了大规模的‘肃反学习运动',一批人在这场运动中被认定为‘反革命分子'和‘破坏分子'。楼忠福的父亲就是在这场运动中被定为‘反革命分子'的。罪名是‘反对合作化,反对大炼钢铁,散布谣言,诽谤社会主义,目无组织,对抗中央政策,个人主义思想严重'。他被送到毗邻东阳的义乌的一个劳改场。
食物短缺和饥饿,是那个年代中国老百姓心中最大的问题。★(★食物短缺的情况当然非中国独有,被中国视为‘老大哥'的苏联当年同样存在。苏联当年也有1/3的劳动力从事农业,结果生产的粮食却不能满足其2.65亿人口的需求。但在‘万恶的'美国,只有4%的劳动力从事农业生产,其农产品却远远地超出其2.2亿人口的需求。)得知楼忠福的父亲被送往劳改场后,楼忠福的母亲立即把家里所剩不多的米和霉干菜拿出来煮饭,然后带着儿子赶过去义乌。经过一番查问终于找到了劳改场,但大门的守卫拒绝让他们进去。尽管楼忠福的母亲是一个伶俐、能言会说的女人,但是母子俩的苦苦哀求并没有感动劳改场的守卫,因为那个年代,‘反革命'是非常严重的罪名。一个小时过去,两个小时过去,大门仍然紧锁着,王凤珠的眼泪却夺眶而出,滴在装饭的篮子里。
‘妈妈,我们走吧!'楼忠福拉着母亲的手,走出了大门守卫的视线。在一片树林后面,楼忠福用幼嫩的手给母亲擦干了眼泪。‘妈妈你别哭,让我去!'
‘孩子,你能这么说妈妈倒是很高兴,可是你怎么去啊,他们不是不让我们进去吗?'
‘你在这里坐着,我去找地方钻进去,肯定可以进去的!'离开母亲,楼忠福拎着篮子沿着劳改场的围栏边走边找可以‘越狱'的缺口。几分钟后,在一处长满杂草的地方,楼忠福找到一个缺口,幼小的身躯正好可以穿过。当他远远看见正在地里干活的父亲,并大声叫喊‘爸爸!爸爸'的时候,他父亲惊呆了。这次‘越狱'成功,让母亲对这个五岁的儿子刮目相看。★(★知识和能力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但在‘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的官本位文化中,中国人更多地把能够死记硬背看作聪明,却忽视了解决现实问题的宝贵能力。)此后几年内,幼小的楼忠福又多次独立执行一些儿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次母亲生病,痛得满地打滚。当时中国的医疗卫生条件非常差,赤脚医生也不多一个。
楼忠福在邻居的指点下,一个人跑到五里之外的地方去找来医生给母亲看病。这些超常的任务让他变得更加机警、大胆,
他常常独自一个人跑十多里路,给父亲送东西。不过后来他再也不用‘越狱'了,因为那些铁面守卫渐渐喜欢上他的机灵和勇敢,他们之间甚至成了‘忘年之交'。楼忠福的父亲本来被判劳教三年,但是由于他打铁的手艺特别好,所以劳改场的领导并不肯在满三年的时候放他走,甚至劝他把老婆和孩子一起带过来。他在劳改场内发明了一架翻挖番薯的机器,使翻挖番薯的效率大大提高。这个故事还成了当地报纸的新闻。但他的能干让他在劳改场里多呆了三年,这事让他后悔自己当初不应该学习打铁。1958年到1963年,楼茂春在劳改场里度过了六年。作为一个国家、一个民族,那几年正是中国最惨烈、最耻辱的时期之一,同时也是人类最惨烈、最耻辱的历史记忆之一。中国最优秀的知识分子、最敢于为民请命的硬汉,在这个时期或成为阶下囚或死于非命。9年前为胡风的‘时间开始了'而感动得夜不能寐的李慎之,1958年因一个‘实行大民主'的建言而被打成右派。而一年前,顾准第二次受到批判成为右派,后来下放商丘劳改。一年后,李锐跟着彭德怀一起倒下。这些人的文字,为我们提供了最真实的历史记录。★(★李锐的《大跃进亲历记》中记录了毛泽东在南宁会议上说的一段话:‘搞工业,搞农业,难道比打仗还厉害些?我就不相信搞经济就那么复杂,那么多学问。') 李锐后来在《大跃进亲历记》里有这样的描述:‘在云南陆良县,该县马街乡出现了使用皮鞭的“督战队”,强迫患病群众出工,陈盛年(省委监委副书记、县委书记)还在全县推广这个“经验”。他说:“生产不跃进是大是大非问题,打人是小是小非问题”;“打人是促进派,不打人是促退派”。全县于是捆绑吊打合法化,甚至于“打人是为了打一千斤”、“不打就是没有干劲”等等说法。'1959年在河南劳改的顾准在日记中写道:‘除民间大批饿死之外,商城发生人相食的事二起,十九日城内公审,二十日要公判。一起是丈夫杀妻子,一起是姑母吃侄女',‘医生若说是饿死的,医生就是右派或者右倾机会主义'。
表伏牛少年
传统中腐朽、丑恶的东西,有时候就像人的‘香港脚',虽然表面上不见了,但其‘根'仍在,所以一旦遇上潮湿天气,真菌又开始发作。在孙中山的辛亥革命砍断大清的‘龙脉'、剪掉了中国人头上的辫子之前,两种叫做‘连坐'和‘刺字'的中国传统刑罚,已经被晚清的修律大臣浙江人沈家本和香港人伍庭芳,在1902年至1907年的修订法律活动中清理出《大清律例》了。★(★美国著名汉学家费正清说,中国是‘将残杀制度化'的国家,如果没有大清末年的修律,中国人将仍然在残酷暴戾的中华法系的漫漫长夜中煎熬。) 但是半个世纪后,一种叫做‘黑五类分子'的‘历史脚气',又在当时中国‘潮湿'的历史气候中流行起来。‘黑五类分子'的运行逻辑,兼有‘连坐'和‘刺字'的运行逻辑:一人被认定为‘黑五类',家属也要承担‘黑五类'的‘政治原罪和社会歧视';一经认定有某种罪行,则终生脱不了‘黑五类'的‘刺字'。当时的中国,有数以千万计的带有‘政治刺字'的青少年,从一出生就注定不能享受与其他同龄人同等的权利,因为他们的父辈或祖辈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坏分子和右派,他们天生就没有资格和别人一样去升学、参军和就业。更可怕的是,后来不仅是歧视还有滥杀。北京郊区的大兴县、湖南省道县和广西壮族自治区等地,先后爆发了滥杀地富分子及其子女的狂潮,连他们襁褓中的婴儿也不能幸免。★(★遇罗克的胞弟遇罗文为了纪念遇罗克而作的《我家》,有不少关于那场惨剧的记录。) 楼忠福的父亲是‘反革命分子',幼小的楼忠福自然必须‘分享'‘黑五类'的所有现实负担。因此当楼忠福上学之后,有的同学和老师常常对他另眼相看。尽管他争辩说自己比别人更忠于毛主席、忠于党中央,更恨阶级敌人,但‘黑五类家属'的帽子还是无法为他赢得正常对待。很多活动他都被排除在外,很多当时的荣誉没有机会获取,吵架的时候他总是被别人指着鼻子嘲笑‘小黑五类'。然而这个在打铁铺里‘锻造'出来的‘小黑五类',却像一件经得起打击的铁器,而不是一件易碎的瓷器。尽管歧视带来自尊的伤害,但是他并不因此而变得自卑、畏缩。相反,该吵的架他从不回避,该打的架他勇猛出手。个子虽然不高,但是粗短而结实的身材、张飞一般圆鼓鼓的大眼睛却是打架的好‘装备',所以他的拳头和勇猛为他的童年赢得了一个孩子应有的自尊和平等。★(★人们常说,成功者之所以能够成功,因为他从小就培养了不服输的精神品格。但是为什么不可以说,因为成功者天生就有不服输的品格,所以从小就表现出来了呢?精神品格的形成过程是很难说得清楚的事情,所以文字中才有‘天赋'一词。) 当然楼忠福是幸运的,因为东阳毕竟是一个‘远离帝都'的穷乡僻壤,而在中国社会的舞台上,他也不过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但当时在北京,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青年的遇罗克就没有这么幸运。虽然他的《出身论》所激烈反对的出身歧视和对‘黑五类'的不公平,也正是小小的楼忠福所反对的,可是他却因此而成为枪下冤魂。毗邻东阳的义乌人、胡适的学生、当时的北京市副市长吴,就更悲惨了。他不仅自己因为‘大毒草'《海瑞骂皇帝》被批斗致死,而且妻子、女儿和弟弟、妹妹也受株连致死。学校教育在50年代末至1976年的中国,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就算正常开课,教学的主要内容也不过是‘阶级斗争'和‘毛主席语录'。学生升学的依据不是学习成绩,而是阶级成分和政治表现。所以读完小学,楼忠福就无奈地离开了学校。离开学校不久,以批判义乌人吴的《海瑞骂皇帝》为导火索的‘文化大革命'开始。毛泽东‘炮打司令部',号召青少年‘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表现的欲望长期被‘黑五类家属'的‘黑锅'压抑的楼忠福,自然想到北京去见见‘心中的红太阳',想成为捍卫毛主席思想的‘红卫兵',去天天搞串联、搞批斗、搞阶级斗争。但是正在他要去报名的时候,关于他的大字报已经贴出来了,他的‘红卫兵'梦也胎死腹中。少年楼忠福的心,再次被现实深深刺痛。20世纪60年代是一个充分‘组织化、军事化'的年代,任何一粒‘散沙'都必须装进组织和单位的‘麻袋',毛泽东甚至一度想学洪秀全的太平天国★(★李锐在《庐山会议》中有关于这方面内容的记录。),把家庭制度也给废除掉。所以离开学校、又被排斥在‘红卫兵'队伍之外的楼忠福便成了生产队里的一个小劳力,任务就是替生产队放牛。这是一件比上学快乐得多的事情,因为牛不懂得什么是‘黑五类',也不知道‘一句顶一万句的真理',只要给它青草和水就很欢喜。楼忠福负责的是一头牙口青春、体态健壮而野性十足的公水牛。按照那个年代的标准,此牛大概属于牛类中的‘领导干部'或者是‘红五类',非常得势。别的公牛见了它都远远让着它,而它见到别的公牛则远远就直着脖子、瞪着眼睛,鼻子里喘出粗气,一副‘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的磅礴气势。这家伙见到母牛还特别有兴趣,闻到味道老远就要冲过去,招呼也不打,嘴巴就往人家屁股上贴。这家伙还好大喜功,青草能吃很多,但是耕地的时候乱跑乱跳,总是要搞‘超英赶美'的‘大跃进'。对这么一头‘一牛为刚,万牛为柔'的霸王牛,生产队长是又爱又恨。因为这确实是难得的好牛,力气大,但是谁来驯服它去‘为人民服务'呢?
那年头什么都是计划的,所以队长既不能卖掉它,更是杀不得,所以惟有养着,等它‘转变思想'。对这么一头‘特立独行'的牛,楼忠福倒是喜欢,就像王小波在云南下乡时喜欢那头让领导干部们头痛的‘特立独行的猪'一样。楼忠福总是把它牵到水草最肥美的地方去吃草,夏天还牵它到河里泡水、游泳。它吃饱、喝足、泡够后也就很听话,随便楼忠福骑在背上。当中国大多数的青少年在上个世纪60年代末到处去串联、抄家、批斗的时候,在浙江东阳吴宁镇的田野上,有这样诗意的一幕:一个少年总是在晚霞映照的田野间,横坐在牛背上,哼着歌颂毛主席的歌曲,一摇一晃地归家。这诗意一幕,不但让别的少年羡慕,还赢得一个姑娘好感的眼神。一个叫王益芳的同村姑娘,对这一幕更是看得格外入迷,楼忠福也偶尔让她骑在牛背上,而自己在前面牵着。在那个空气都透着红色,连睡觉打呼噜都必须有‘阶级斗争的声调'的年月,一个少年牵牛,一个少女骑牛,是多么罕见的人性化图景啊。就这样,楼忠福在生产队里边放牛,边干一些别的农活,度过了离开学校后的最初几年。1969年的春耕就要开始。一天,生产队长对已经16岁的楼忠福说:‘你已经16岁,可以加工分了,也要干成人的活了,你放养过的那头水牛就交给你来驾驶,你今天就开始拉它去学耕地。'楼忠福听说自己要加工分、可以干成人一样的活,自然高兴。‘驶牛'在中国农村从来都是成年男子的工作,所以让一个少年去‘驶牛',就等于让他去拿成人的‘资格证书',给他举办‘成人加冕礼'。于是,他就拉着那头给他带来过不少欢乐时光的水牛去学耕地,并希望能在生产队里成为有点名堂的主劳动力。然而,过去的‘感情'并不能让这头霸王牛在套上牛轭的时候变得听话。它一点也不买那份‘友谊'的旧帐,一进地就乱踢乱跑,弄了半天也没有翻出一条犁沟。‘你这畜生难道也要一辈子做秦始皇!'盼望拿到‘成人资格证书'的楼忠福愤怒了。于是,一个盛气的少年与一头‘特立独行'的水牛之间的较量开始了。他跑到山边折来一根拇指般粗的树枝,照着牛屁股猛打。水牛也愤怒了,腾起后蹄猛踢,然后又调过头来向他直冲。树枝打断了,只剩半截,牛冲得更猛了,绳索也挣断了。现在是一头失缰的猛牛,和一个只有半截树枝、只有1.55米身高的少年对峙。★(★拿破仑上学时,有一次跟一个比自己高一年级的同学打架。个子矮小的拿破仑不是同学的对手,被打倒了。此时上课钟声响了,他们赶紧回教室上课。下课后,拿破仑再找那个同学打架,并再次被打倒。此时上课钟声又响了,他们赶紧跑回教室。再次下课时,那个同学发现脸青鼻肿的拿破仑又站在窗口。那个同学很吃惊地问:‘你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拿破仑冷冷地说:‘打到死为止,除非你跟我道歉。') 牛冲了过来,楼忠福闪过左边。调头之后,牛又第二次进攻,楼忠福闪向右边。调头,牛发起第三次攻击,楼忠福没有躲闪,而是一把抓住了牛鼻子上的铁圈,然后高高擎起。半截树枝打鼓般落在牛头上,牛进他退,牛退他进,只是击打不停。树枝断,牛还不服,楼忠福的气也还没有消。两只粗短的手臂紧紧抓住牛角,猛力一扭,水牛倒下了。牛老实了,楼忠福的气也消了,但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楼忠福给牛重新套上轭,开始耕地。这回牛也不踢也不跳了,但是耕起地来还是喜欢‘大跃进',楼忠福只能一路把着犁跟着小跑。8.5分地,半个多钟头全部犁好。这一幕,全被骑车路过这里的吴宁镇城关修建社的队长于永炎看见。他被这个粗短少年的举动深深吸引了,所以驻足观看。
‘喂,小伙子你真能干,你是铁匠楼茂春的儿子吧,叫什么名字?'
‘楼忠福。'
‘我是于永炎,城关修建社的队长。我认得你父亲的。我看你是一个很能干的小伙子。你别在家里耕地了,耕地是没有出息的。你跟我去做建筑工吧,我们正需要人呢。'
‘到哪里去?'‘嘉兴,明天就跟我一起坐火车去。'就这样,那个年代很多人渴望得到的一份建筑小工,馅饼一般落入了本来只配做农活的‘黑五类家属'楼忠福手上。第二天,他告别了生产队,告别了父母,告别了那头‘特立独行'的牛和那个骑过牛的小姑娘王益芳。开往嘉兴的火车出发了,载着他,也载着他的梦想、激情和对外面世界的憧憬。这是他第一次坐火车,也是第一次到东阳和义乌之外的世界。他与建筑业的终生缘分,就从这份每天收入1元4角5分的小工开始。
连载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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