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锋:‘棒棒军’叫板‘东阳鬼子’
A
1998年9月23日,郭向东正式出任广厦重庆第一建筑(集团)有限责任公司董事长。公司的总经理、党委书记、工会主席都由重庆建工集团委派或者公司内部产生。这次千里之外的赴任,‘黑马’郭向东可谓‘千里走单骑’——除了带来楼忠福和广厦的重托,陪伴他一同到重庆的只有一个司机和一个财务总监。到了重庆,人地两生的郭向东在公司附近一个老旧的居民区租了两间房,一间给财务总监,一间给自己和司机。三个光棍,每天做饭、洗衣都自己动手,生活就这么简单安顿好了。不过,对于公司的事情,郭向东却不会因陋就简。他认为广厦重庆一建现在已经是重庆一家新的企业,新企业应该有新气象、新形象。所以他决定花几十万元将重庆一建原本破旧的办公楼装修一新,并更换了办公设备,配置了空调。他希望用办公环境外在的新气象来唤醒职工内心的新气象,为‘广厦新政’做一点铺垫。但是这一招不见效果,在装修一新的办公楼内,他遇见的仍然是冷面孔。从管理高层到普通员工,整个公司在刚开始的时候都不把这个陌生的年轻董事长当一回事——‘我们要的是广厦的钱,怎么派人过来了’。郭向东想召开会议推行改革,可是到会的人三三两两,拖拖拉拉,甚至干脆就不来。他下去二级公司调研,想跟中层管理人员沟通、跟职工摸摸底,但大家都不怎么搭理他。总经理、党委书记和工会主席还公开阻挠他这个董事长插手‘管人’的事情,阻拦和鼓动中层管理干部和职工不要出席他召开的会议,不要跟郭向东接触。他们认为董事长只能管资产,不能管人,但郭向东却认为这点根本不可能,不能接触人和调整人,他这个董事长就根本无法了解情况,无法开展工作。矛盾在一天天增加,乱象在一点点出现,冲突的能量在迅速聚积。一方是人地两生、单枪匹马,一方是土生土长、有恃无恐。1998年12月,剑拔弩张的一天终于到来,总经理、党委书记和工会主席三个走到了一起,鼓动职工公开与董事长对抗。他们发动工人联名给市政府写信要求罢免郭向东的董事长职位。郭向东也铁了心地摆明车马‘总经理必须在董事长的领导下推行改革,党委书记和工会主席也必须支持董事局的改革决策,如果这点做不到,我这个董事长就不叫董事长,要么我郭向东换人,要么我郭向东走人。’他们把一个简单的问题引向别处,他们指责郭向东花上百万元来搞办公楼装修是腐败作风,是浪费国有资产,是重庆一建的败家子。部分人跟风起哄,更有人乘机浑水摸鱼,把公司资产化为己有,甚至把空调等办公设备拆走。党委书记见火候已到,趁机往翻滚的油锅里添了一把辣椒。他振振有辞地鼓动工人说:‘我们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年,现在企业却一下子变成了资本家的了。我们国有企业工人阶级的主人翁地位和领导地位,被资本家抢走了,我们变成了资本家的奴隶了。’党委书记把问题拔高到这么一个‘阶级斗争的政治高度’,腰板本来就不软的‘山城棒棒军’顿觉‘理直气壮’。部分被煽动起来的职工也真的以为自己在‘紧跟党委闹革命’,纷纷表示响应党委书记的号召,要驱赶‘资本家’郭向东。‘棒棒军’们叫嚷着,要与广厦‘拉爆’,恢复国有制,有人甚至高喊‘让东阳鬼子滚出重庆’。这种局面,上年纪的中国人不会陌生,就是郭向东也在1978年以前的电影和文艺作品中见过不少。不过那个年代已经过去,蜀水巴山养育出来的伟人邓小平已经让中国的历史转了一个身。对于国家的政治气候,曾经‘宦海’的郭向东明白得很。广厦集团讲政治的水平比任何国有企业都不差,广厦的发展就是‘讲政治讲出来的’。所以对于这些大帽子和老虎皮,年少气盛的郭向东并不惧怕。他虽然长得白净清秀,但是立志要做大事的他却早已经炼出一口‘无我’的真气——这点挺像早期提着脑袋干革命的共产党人。这一口‘无我’的真气,楼忠福当然是挺赏识,不过得知‘蜀道难行,黑马遇险’的消息后,楼忠福还是大为震惊——‘小伙子赶路肯定走急了,单枪匹马的,心急可不好在长江边上走山路啊’。正在南京谈业务的楼忠福,闻讯后十万火急地飞往重庆救险。出了机场,就直奔广厦重庆一建公司。楼忠福先跟郭向东了解情况,然后再听总经理、党委书记、工会主席的谈话。摸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楼忠福就到公司开座谈会,分层次开了三个座谈会。在层次低的座谈会上,气氛的火药味特别浓,会议在一片吵吵嚷嚷中开始。一个‘东阳鬼子’还没有赶走,现在又来了一个‘东阳鬼子’,正在气头上的‘棒棒军’毫不客气,不少人表现出要打架的样子。
B
有个‘棒棒军’叫道:‘广厦不是承诺拿钱来投资、给我们加工资发奖金,怎么说话不算数。’另一个‘棒棒军’乘机呼应:‘东阳鬼子,把晦气带到重庆来倒是真的!’
‘我在重庆踏了五十年的山啦,还怕谁!’又一个声音喊了起来。楼忠福静静地听着,等会场的吵骂声音沉静下来后,他开始说话了。
‘重庆的山是很多,但是重庆的山有多高?海拔是多少米?在世界、在中国能排第几?你们给我说说。’楼忠福‘一剑封喉’,‘封’住了‘棒棒’们的锋芒。会场内没有声音回答,沉默了一会,楼忠福‘再出一剑’:‘不过广厦人这么多年来一直在走南闯北、跋山涉水、飘洋过海,我们不但爬过中国的山,国外的山也爬过,重庆的山路是难行,但对广厦人来说算不了什么。’会场内安静了,楼忠福也收住‘剑锋’。对人心的工作,他向来不崇尚锋芒,而奉行润物无声,主张‘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接下来,他平心静气地给大家解释广厦对新公司改革的态度、意图和好处。
‘广厦购并重庆一建的目的就是要把它做大做强,企业做好了职工的福利待遇就有了。我们广厦的项目经理都有别墅、有小车,身家百万、千万的大有人在。但这一切都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不是国家给的,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你们是国有企业过来的,我们是自己打拼出来的,双方在磨合过程中有冲突很正常。转变观念是需要时间的,我们也愿意等待,但不可能太长,改革是肯定要改的。我相信只要大家转变观念,配合改革,福利待遇根本不用担心。’楼忠福给大家阐明了利害,同时也承诺广厦立即拿出几百万元先加工资,让职工看到改革的好处,尝到改制的甜头。最后召开股东大会,按法律程序,把该明确的东西再次明确,把该撤换的人撤换掉。然后楼忠福到重庆市政府和建工集团,汇报了有关情况和决定。当地政府官员和建工集团领导一时有不同意见,至少有‘和稀泥’的想法,但楼忠福和郭向东据理力争——这不是得理不饶人,而是非如此不足以推进新公司的变革和发展。广厦的原则是‘多换思想少换人,不换思想才换人’。现在千里迢迢到重庆来投资,并非要跟谁过不去,无非是为了企业发展。广厦的每一步改革措施都符合公司法,如果广厦的决策不获当地政府支持,也无所谓,失败了也就是三千三百万元钱。但这个事情对重庆投资环境的负面影响却不是小事。事情最后按照楼忠福的意愿解决。换思想的人留下,接受总经理必须在董事长的领导下工作的原则,接受董事长可以管人事。而党委书记不愿意换思想,仍然反对郭向东准备推行的改革,所以只好‘按邓小平的指示’来办——换人。邓小平1992年曾对时任珠海市委书记的梁广大说:‘谁反对改革开放谁就垮台。反对的人让他去睡觉好了。’一场中国市场化改革中典型的观念碰撞、力量交锋,当然也包括利益之争——改革本身就是利益格局的重新调整,就此结束。广厦重庆一建的改革路障清除了,郭向东的‘广厦新政’也就可以大刀阔斧地开展了。郭向东的‘新政’以‘效率’为中心,从三个方面展开:第一是调整公司结构,第二是转变职工的观念,第三用好有才能的人才。通过调整和合并,公司原来的三级管理变为两级管理,原来的19个二级公司撤并为7个,管理部门由15个撤并为10个,管理人员由164人精简为111人。机构精简了,层级减少了,而效率却提高了。转变观念,就是转变过去国有企业的大锅饭、铁交椅、铁饭碗、平均主义的老观念,导入适合市场经济的企业观念。一方面,郭向东以忘我的状态投入工作,以身作则;另一面,郭向东紧紧依靠新来的党委书记韦忠碧,在公司中组织政治学习,大讲邓小平1992年南巡讲话的内容以及中共十四大、十五大以来的方针政策。这种学习并非游戏,其效果之好恐怕非不熟悉中国国情的人所真正认识。同时,郭向东用‘转变思想,黄金万两’、‘不富不豪不做广厦人,不拼不搏不是广厦人’、‘让项目经理先富起来’、‘全面责任制,彻底市场化’等等市场观念,在职工中展开‘思想轰炸’。而对于人才这个企业经营的核心问题,郭向东自然是言出必行,打破国有企业论资排辈的框框,无论资历年龄,不管南北东西,发现一个提拔一个,需要一个引进一个。通过这番‘新政’,重庆一建这条原本休眠着的‘沙丁鱼’很快就被激活。
‘黑马’郭向东也很快在重庆的山道上腾空而起,成了中国改革开放天空下一匹为人瞩目的‘天马’,不过这是时间稍后的事情。
在‘国退’大潮中拾蟹(上)
C
1998年的东南亚金融风暴之后,曾经被视为代表未来的‘东南亚模式’一夜之间成了一地鸡毛。世界经济界对于日本和东南亚发展道路的看法,也由原来的一片叫好和赞叹,一下子变为一片指责和批评。与此同时,美国经济却在克林顿的带领下,创下了历史上罕见的连续高增长、低失业率奇迹。而在美国经济一枝独秀的光环下,美国的高科技产业成了全球经济最耀眼的‘救世军’。那些神乎其神的财富故事,到1999年的时候几乎让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新经济的淘金热。越来越开放的中国,也越来越表现得与世界同步了——高科技的神奇魔力在世界刮起新经济飓风的同时,也把整个中国都卷了进去。向来不甘人后、喜欢‘第一个吃螃蟹’的楼忠福,虽然与新经济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但在狂热的新经济浪潮面前,也耐不住寂寞。1999年10月,广厦控股了上海环球网络有限公司。2000年2月,广厦再次出手,控股了上海易通电讯网络科技有限公司。不过这些都只是试探性的投资动作而已,既不会给广厦带来方向性的变化,也不会给广厦带来很大的收益或者损害。随着美国网络科技股的泡沫破灭,全球新经济的神话也随即终结,人们的注意力重新回到传统产业,广厦和楼忠福对于陌生的新经济也很快失去了激情。2000年2月,楼忠福和广厦应金华市政府的邀请,又作出了一次非常大胆的投资试探——收购了金华第三医院,成为全国第一家收购地市级国营医院的民营企业。这家医院原为地区结核病专科医院,是一家具有40多年历史的市级全民所有制医院。改革开放后,在日渐激烈的市场竞争中面临着规模小、设备落后、资金短缺、机制不活等问题,日子比较艰难。金华市政府从当地实际出发,希望楼忠福能够出手相助,以广厦的机制优势、资金实力,对其进行股份制改造,实现双赢的目的。而楼忠福对于为家乡政府分忧的事情,向来是有请必到的。虽然当时医疗领域的市场化改革还是一个‘没有人尝试过的螃蟹’,但金华市政府既然有这个愿望,广厦作为从金华走出来的最著名的企业,自然会勇敢地向这只螃蟹举起筷子。医院经过改制后,成为一所主治肿瘤的股份制医院,并改名为金华广福医院。广厦集团拥有72%的股份,医院内部和外部自然人分别拥有23.8%和4.2%的股份。事后证明,这又是一个十分理想的生意。这个生意不但为楼忠福和广厦赢得了经济效益,也赢得了社会效益和政治效益。2004年3月,楼忠福作为全国人大代表参加全国两会的时候,把广厦兼并广福医院并让广福医院起死回生的改制故事,介绍给主管卫生工作的副总理吴仪。吴仪听了楼忠福的介绍后,深受启发,一边嘱咐秘书记录楼忠福介绍的内容,一边激动地抓住楼忠福的手说,‘很好,很好,我将来一定要到广福医院去看看!’这一幕让楼忠福大为感动,也深受鼓舞。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事情,在2000年的时候,控股广福医院还不算楼忠福最得意和最豪气的投资。2000年最能够反映楼忠福的眼光、胆略和气魄的投资动作,是在杭州华侨饭店拍卖战中,以舍我其谁的气势夺得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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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华侨饭店,位于风情万种的西子湖畔,建于1957年,是杭州最早的三星级宾馆,也曾经是杭州名气最大的宾馆。该饭店正面直对‘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子湖,实际用地面积9216平方米,房屋面积18356平方米,客房220间,床位402张。建筑虽然有点陈旧、老套,但地段环境确实是杭州绝版中的绝版、地王中的地王。华侨饭店属于杭州市政府的国营企业,经营原本还勉强过得去,1994年至1999年共创利税633.1万元。不过,急速变化的中国改革开放大气候,已经决定了它变性的命运。1999年中共十五届四中全会明确提出了‘从战略上调整国有经济布局’的改革思路,用一句话来概括也就是‘国退民进’——除了在关系国民经济命脉的重要行业和关键领域占支配地位外,国有经济要完全退出竞争性行业,放手让民营企业发展。在这个大气候下,杭州市政府果断地跟进中央最新改革政策,在2000年初决定‘有序地将国有资产从旅游饭店业中退出’,‘为相关行业的体改提供有用的经验’。近50年历史的华侨饭店,就是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在2000年7月被推向了拍卖场。在拍卖前的资产评估中,华侨饭店有1.248亿元净资产。拍卖广告在媒体上公开后,很多人都跃跃欲试,有21家宾馆旅游业和地产业的企业登记参加拍卖。不过,2000年的时候,也是天下闻名的西湖被破坏到历史上最严重程度的时候。西湖及周边地区大量宝贵的公共资源,已经被一些不同级别的权力部门和个人占有。西湖风景名胜区内的建设项目也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1998年有108个,1999年增加到132个,2000年达到了最高峰188个。西湖的面积在不断收缩,而周边的建筑物却平均每年新增13.8万平方米。沿湖所有单位和居民的生产生活用水直接排入西湖,污染现象严重。由于含氮量超标,西湖的水质被国家环保总局判为劣五类水体,‘天堂明珠’蒙受尘垢。这些外部因素和华侨饭店本身的陈旧外表,都掩盖了华侨饭店的真实价值。所以后来真正参加拍卖的企业,只有4家,而且都是地产企业。看来地产商的眼光,确实比宾馆旅游业界更能发现一个建筑的潜在价值。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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