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力量——以楼忠福和广厦为坐标

中国力量——连载之三
    

A

十六岁,是人生的花季。

一个少年离开父母,与一群早已经成家立室的男子朝夕相处,自然是一种非常新鲜的日子。成人们的话题和故事,让他对自己和整个世界有了一种新的认识,当然也包括对异性的朦胧认识。

随着离家的日子一天天增加,楼忠福对家乡的思念也一天天增加。同时,一种人类最本能的情感伴随着莫名的少年烦恼,也在这颗少年的心头如春笋般暗长。楼忠福越来越多地想起家乡的田野、想起那些与水牛和骑过牛的王益芳一起相处的日子。王益芳的眼角眉梢、鬓边短发和红唇皓齿渐渐如放电影一样,一遍遍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这么一种思想意识和情感活动,在当时的中国自然是非主流的,甚至是犯罪的,因为从人性和文化的角度说,当时的中国正处在最严重的‘霍乱时期’★(★宋儒说‘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这大概是把孔子比作一盏明灯吧?可惜这盏‘燃脂’的明灯到近代已基本耗尽了它所需的‘灯油’。待到‘东方红,太阳升’后,中国人更是彻底打破这盏祖传的老油灯,而选择了‘心中的红太阳’,结果酿成‘文明的霍乱’。这大概就是哈耶克所说的‘理性不及’吧!)无数父母和子女正在断绝关系,无数夫妻在互相揭发,无数朋友在互相陷害,无数熟人在互相躲避。此时的顾准,就成了一个几乎被断绝了所有亲情的‘独夫’——妻子已自杀,母亲和妹妹不敢与他来往,子女公开与他断绝关系。那时候,1952年出生的王小波虽然拒绝‘被设置的生活’,但还没有爱情,只是把一头‘特立独行的猪’视为偶像和知己。

楼忠福因为身世的原因,远离‘主流’、远离‘霍乱’的中心,所以自然的人性和正常的情感活动有了足够的自由。半年多后,嘉兴的工程结束了,楼忠福带着思念、带着自己人生的第一笔现金工资和外面世界的故事回到东阳。

他把工资交给父母,而把故事讲给了当时还在上中学的王益芳和其他朋友。在表达能力上,楼忠福继承了母亲的遗传,丰富的表情、恰如其分的声调变化和手势配合,让一个青春少艾的姑娘听得芳心荡漾。这些都是她闻所未闻的见识,比她在学校里那些‘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阶级斗争故事有趣多了。楼忠福越来越喜欢到王益芳家里去玩,而王益芳也越来越喜欢楼忠福的到来。

恰好生产队长也不允许楼忠福再出去当建筑工了,因为生产队缺劳力,而他是‘黑五类’成分,正好符合耕田种地的条件。楼忠福也无所谓,因为这时候能够每天见到王益芳,他就觉得什么都不缺少了。

王益芳的父亲是共产党员,在县城当工人,哥哥当时正在当兵,两个弟弟也在读书。这样的‘光荣之家’恰好缺少人手干活。而楼忠福跟她哥哥和弟弟都熟,所以经常跑去帮她家干活,挑水、劈柴、送猪去卖等样样都很殷勤,几乎是不请自来。王益芳和家里人都格外感激,而乖巧的楼忠福则越干越起劲。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两对青春明眸互相聚焦的频率,也在随着日子的流逝而增加。

尽管那是一个欢呼万岁而诅咒爱情的年代,爱神的春蚕却悄然吐着情丝,默默地把这对少男少女的心一天天地编织到一起。

这一切并没有被任何人觉察,觉察了也没有人相信。因为按照当时的眼光判断,这是一段绝不可能的爱情。

B

那时候,王益芳不仅高中还没有毕业,而且人也长得白皙漂亮,修长的身材比楼忠福还高半个头。家庭成分和条件就更不用说了,而且她父亲已经给她转成了城镇居民户口。而楼忠福是一个早已经离开学校的农民,粗壮倒是粗壮,但个子很矮,样子也不算英俊。他父亲又是‘黑五类分子’,农业户口,家里一贫如洗。他家连房子都没有,全家四口所住的一间半房子还是租来的。那半间房就是个猪栏,楼忠福长大后在猪栏上临时搭建了一个睡觉的窝棚。

当时,不仅‘黑五类’是一种伴随终身的‘政治刺字’,而且城镇居民户口和农村户口的差别,比大清的八旗子弟和汉人的差别还要大、界限还要宽★(★联想集团创始人柳传志曾经感慨说:‘我上学的时候,一些同学学习成绩非常好,但不能考大学。有一些同学在农村做事特别小心,做得特别好,但没人理他们,他们都是地主的子女。那个时候有点像元朝一样,把人分成类。’)。城镇居民户口,意味着廉价的商品粮,意味着单位和工作,意味着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而农民户口则意味着一辈子被锁在土地上耕田、交公粮,意味着愚昧落后和低人一等。

如此巨大的身份差别,对于历来讲求‘门当户对’的中国人来说,是多么难以逾越的爱情‘鸿沟’。所以当楼忠福和王益芳之间的爱情为外界所知的时候,立即遭到王益芳家里人的激烈反对,而街坊邻里更有人讥讽楼忠福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爱神和命运在激烈地角力,也在测试他们的坚贞,测试楼忠福的胆量、决心、毅力和能力。

面对反对和冷嘲热讽,楼忠福毫不在乎,他仍然天天跑去找王益芳。王益芳的妈妈看见了,就骂女儿没出息、没眼光。年轻气盛的楼忠福也不客气,跟这个未来的丈母娘顶嘴,把丈母娘都气哭。

王益芳高中毕业后,他们的恋情也升温了,但他们遭遇的反对也在升级,开始由软变硬、由个人上升为组织、由感情演变为政治。楼忠福被拒绝、被辱骂、被恐吓,甚至被追打。王益芳被批评、被说教、被打骂,最后被家里锁了起来。

但这仍然不能阻吓楼忠福。一个月亮刚上柳梢头的傍晚,他摸到王益芳被锁起来的屋子,偷偷地把大锁弄开,然后把她带走。可是美人到手后,楼忠福却感到为难——没有‘藏娇的金屋’。金屋当然是没有的,可总不能藏在自己猪栏上面的窝棚吧。这对慌不择路的恋人,最后跑到村子外面的一片麦田里藏起来。这是个很偏僻的地方,楼忠福知道政府曾经在这里枪毙过人。但爱情的力量让这对恋人不惧怕任何东西,他们内心只有对方,而此外的世界都是虚设的。他们坐在麦田里倾诉情怀,数天上的星星。等村子里的灯光都灭了后,他们也在麦田里睡了。

第二天,楼忠福找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商量暂借‘藏娇’之地,但很快就被王益芳家里人找到。王益芳又被拉回家了,并被严密看守起来。

但地球上没有挡得住江河的高山★(★宋人杨万里的《桂源铺》将这一哲理阐述得非常浅白传神:万山不许一溪奔,拦得溪声日夜喧,等到前头山脚尽,堂堂小溪出前村。),人世间也没有打得散鸳鸯的铁棒。爱情的火焰在他们心内越烧越旺、愈扑愈高,爱情的力量在他们心内越积越厚、愈挫愈奋。

楼忠福再没有心思去做别的事情,他索性放弃所有工作而专注于爱情。在一个‘以粮为纲,以钢为纲’的年代,这个在打铁铺里‘锻造’出来的东阳小子却勇敢地树起自己‘以爱为纲’的大旗,在爱情的大道上穷追猛打。

C

‘在三年时间内,他几乎是什么都没有做,就是一心一意地去追求自己的爱情。’楼忠福的母亲后来回忆儿子当时为了赢得爱情和美人而遭遇的艰难与曲折的时候,仍然止不住热泪。她当时心情极其难过,为自家的贫穷、为儿子的执着和遭遇,这位母亲曾无数次地以泪洗面。当然,哭泣的并不只这位母亲,还有敢于芳心自许的王益芳。也许伟大的爱情都需要经历磨难、都需要有泪水浇灌在上一个千年的那一头,在与东阳相去不远的绍兴,被乱棒打散的陆游和唐婉,不就是带泪唱出了传诵千古的情歌吗?

‘红酥手,黄滕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桃花落,镕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热恋而横遭‘乱棒’的王益芳,曾无数次流着眼泪,默诵陆游和唐婉唱和的凄苦‘情书’。在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她甚至犹豫过是否应该效法唐婉向父兄的压力作出妥协。但是在上个千年这一头的东阳楼忠福,不是在上个千年那一头的绍兴陆游。他不是一个软弱的书生,他不会把满腔的爱火,宣泄成凄苦的文字。他甚至不知道陆游和唐婉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爱情也遭遇过乱棒的打击。所以他不会像书生那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痛苦地相思,软弱地忍受,无力地吟唱★(★人们爱说‘才子风流’,其实真正的爱情都有一样火热的温度,只不过文人更善于‘诉说’,而具有企业家能力的人更长于‘执行’。世界上的事情,往往是会‘执行’的人不‘诉说’,而会‘诉说’的人不‘执行’。)。

‘他当时说,就算是付出生命也要娶她,他不怕死,自从踏入社会之后,他就不曾贪生怕死。’楼忠福一个年轻时候的朋友这样描述‘夺爱’中的他。死尚且不怕,何事不可为呢?古人不是说过‘必死者横行天下’★(★无惧是一种宝贵的精神品质。有这种品质不一定就能成就事业,但要成就事业,似乎不能没有这种品质。)吗?为了彻底割断这对恋人的情丝,王益芳家里决定把她带到义乌亲戚家里‘软禁’起来,楼忠福好几天都见不着自己的情人,所以有点坐立不安。但他不发愁,他想办法到处打听,花费了三天的功夫,他知道王益芳被送到义乌的亲戚家里。第二天他就借了朋友的自行车跑过去找,又找了三天,他才找到王益芳的亲戚家。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这对多日未见的情人,正要痛痛快快地互诉衷肠、化解相思的时候,亲戚发现了。在阻拦无果的情况下,亲戚跑去打电话给王益芳的父母。楼忠福既不慌也不忙,骑上自行车把王益芳带走了。可在路上,王益芳的父兄正带着一帮人前来拦截。王益芳又被带回义乌,楼忠福借来的自行车也被扣押在义乌的一个派出所中。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国的自行车比当时美国的私人飞机多不了多少,这辆自行车很久也没有能够取出来,楼忠福后来再也借不到自行车了。但是所有这些阻拦,丝毫没有影响这对恋人的执着。楼忠福还是经常去义乌看王益芳,没有自行车就走路。就这样,三年过去了。劝也劝过了,吵也吵过了,打也打过了,在一切办法都毫无效果的情况下,王益芳的家里最后也只有认了这锅‘煮成熟饭的生米’。在一个梅雨飘飘的日子,楼忠福到生产队去牵来那头曾经给他带来过欢乐时光的水牛,然后孤身一人骑着水牛从东阳跑到义乌去迎娶被‘软禁’着的未婚妻王益芳。没有乐队、没有祝贺的亲友,更没有任何仪式。王益芳骑在水牛上,楼忠福在前面牵着,从义乌回到东阳。他们一路走了40里路,到家后楼忠福跟朋友借了一件中山装,还买了一串小小的鞭炮,然后自己点放★(★在我们看来,文革期间的中国就是一艘红色海洋上的‘泰坦尼克’号,这段爱情比好莱坞大片《泰坦尼克号》中所虚构的爱情更加催人泪下。可惜自‘时间开始了’以来,中国文艺的元气大伤,而且至今仍未分得清什么是真正的伟大和崇高。所以今天的中国人除了看一些清宫戏,就是掏腰包支持好莱坞的电影‘霸业’,而中国人在现实中的心灵体验,却无处诉说。中国人的文艺什么时候能再次‘起八代之衰’呢?)。他们结婚了一头粗短的狮子和一只修长的天鹅。两条长凳撑起的两块门板,是新房内的所有装备。洞房之夜,楼忠福抱起妻子对着黑夜发誓,将来一定要让她过上好日子。

D

到1976年,中国能够写出圣经般文字的文人都已经死光了,或至少已经气息奄奄了。所以当时没有人能够再像胡风那样恰如其分地描述当年的中国。不过,‘抉心自食,欲知本味’的鲁迅先生已经在51年前的《野草墓碣文》中,为我们准备好了于浩歌狂热中寒,于天上看见深渊。于一切眼中看见无所有,于无所希望中得救。……‘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我疾走,不敢反顾,生怕看见他的追随。……是的,在经济上和精神上都已经接近崩溃边沿的中国必须‘疾走’,看见过太多血迹、听见过太多呻吟的中国人更‘生怕看见他的追随’。

西方在十九世纪中后期到二十世纪初的一系列互相残杀的战争,让美国诗人卡尔桑德堡写下了这首著名的小诗。如果把其中的地名换成中国的,不知我们是否能够从中读出历史和人性的真味呢?

‘浩歌狂热之后’的中国,很多不可一世的东西都和‘两个凡是’一起,被铲到坑里,然后中国底层的百姓开始分田单干、开始外出打工、开始经商和开办自己的企业。

表1976:终结就是开始

1976年,是一个不好定义的年份★(★中国人习惯说‘政声人去后’。对于毛泽东的政声,中国年轻学人赵晓有这样的评价:‘历史延伸至毛泽东时代,中国人用一种另类方式做了一场罕世的现代化实验,梦想一步登天,其结果却是中国经济几乎濒于崩溃,中华大地最后穷得连狂热都没有了,中国人的心真正进入一个天荒地老的悲情时代。除了痛苦与反省,那一场现代化试验实在是谈不上有多少梦想的甜蜜。’)。新年刚开始,邓小平就再次被打倒。这年中国各地有太多突然而恐怖的天灾,农村地区有很多恐怖的传言在流播,百姓心里非常恐慌,不过新中国的历史总算在这年翻开了新的一页。

曾经说‘时间开始了’的胡风,这时候还侥幸活着,不过他的案子似乎还没有了结,而他仍然在服刑。在此之前,陈寅恪离开了,顾准也离开了,遇罗克和张志新也走了。

敢于说话的中国人,在这时候不是死光了,就是都沉默了。沉默当然不是无言,而是无声的言说。这种言说,人是听见的。不是‘聪者听于无声’吗?这种言说,天也是听见的。不是‘天听自我民听’吗?

3月18日15时,一场覆盖面积达500平方公里的陨石雨,降落在吉林省吉林市郊区。据说那是目前为止世界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陨石雨。最大的一块陨石重1770公斤,是目前世界上最大的陨石。5月29日,云南龙陵发生7.5级地震。7月28日,唐山、丰南地区发生7.8级地震。8月16日四川松潘发生7.2级地震。11月7日,四川盐源发生6.7级地震。这年还是中国历史上气象灾害最严重的年份之一。这些天灾给当年的中国带来了巨大的损失和伤亡。

人祸加上天灾,令到这年的中国经济更是雪上加霜。工农业总产值完成情况大大低于计划要求,低于5年前的水平。很多地方发生了巨大的经济困难,浙江这个第一个成为粮食上‘纲要’的省份,也在这年变成需要大量吃返销粮的省份。天府四川,也由粮食调出变成调进。这年中国农民平均收入62.8元。外出乞讨的人越来越多★(★《中华人民共和国经济史》对当时的经济情况有比较详细的记录。)。

这年,还有一个不留姓名的人在天安门广场上写了几句大白话:

‘欲悲闻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太阳下山了,时间终结了。

而终结就是开始。待续

 
策划:卢志信 乔耀辉  作者:龙镇洋 周建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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